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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远白

春天，我发现了一株稗子。

那是农忙季节，一个粗心分秧苗的青年把手中的一把水稻和夹杂其间的一株稗子一起插在了稻田里。

开始的时候我不敢确定这株植物到底是否真是稗子，因为它们的长相实在太接近，仅仅是恍惚之间我感觉这株植物和水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但我一时半会还说不出它的特殊性在哪里。

于是我蹲了下来，我执意要仔细研究一下这株植物。

这株植物——现在我还不敢保证它就是稗子，它的颜色是绿色的，和水稻差不多，之前我听农人说要是区分不出水稻和稗子，就可以摸，凭感觉是可以摸出来的。我之所以决定这么做，是因为我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它叶子的颜色和水稻的是有所区别的，稍微浅了一些。于是我把这把秧苗轻轻拔了出来，在它们的根系那部分进行摸索，这像极了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摸索着前进的道路。我突然感觉到这株颜色稍浅的植物的手感跟水稻的相比要粗一些，于是我断定，这株一定就是稗子了。

我没有把它拔掉，因为我坚信它迟早会被农人发现的——它逃不了命运的魔掌。我把它放回和水稻一起，并把这把秧苗插在了稻田里。

我执意要看清楚这株稗子。这需要时间和耐心。

农历六月，我如约似的来到这田边。这时候一眼望去，发现稻田里有几株鹤立鸡群的稗子在扬起高傲的头，在它们的眼中，一定萌生“一览众山小”的自豪感。这时，一个农人来了，他走进稻田小心翼翼地支开稻子，走到那株鹤立鸡群的稗子前，把它拔了出来，扔到田埂上，一下子功夫，刚才这些还鹤立鸡群的稗子全部被拔个精光。可以想象，这些被拔扔掉的稗子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被太阳给晒死。

我心都凉了，一株株生命，就这样完结了。我慢慢向稻田走去，同时在心里祈祷。我不是信徒，可上帝还是救了它，我在原来的位置找到了这株熟悉的稗子：它由于保持了和稻子一样的高度而幸免于难。

我悲喜交集。原来，稗子的智慧，就在于隐与露之间。

我知道，接下来，在秋收季节，稗子还是会被农人认出来，并被农人毫不客气扔在田埂上的命运。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此时，稗子已经完成了种族的延续。

农耕文明发展至今几千年，在与水稻的生存空间争夺中，稗子从来就没有屈服，即使添上了外在的——人类的力量，稗家族依然不卑不亢地生存了下来。

其实，本质上稗子不是害草，它是一种有着食用价值的植物。徐光启在《农政全书》记载：“熟捣取来炊食之，不减粱米”。稗子还可以用来酿酒，“酒甚美酽，尤逾黍秫”。

几千年来，只是因为水稻的存在，导致人类忽视了稗子的价值，视其为害草。

好在稗子没有放弃自己。在整个的生命中，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有的只是屈辱与骂声，可是稗子却从来都不放弃自己。在一种异常残酷的生存环境中让自己活了下来。

这么一种坚韧不拔的植物，实在需要我们投以崇敬的目光的。

如果可以，我也会选择做一株稗子。

我会在幼年时期，和水稻一起成长，尽管受尽。如果我想显耀自己，那么，我也会高高长出，俯视周围的一切，虽然我知道这样就会遭遇被农人拔掉的命运，但是，只要生命曾经如烟花般绚烂过，那么，就算逃不了灰飞烟灭的命运，也了无遗憾。或者，我会选择做一株安静的稗子，像越王勾践一样忍辱负重，最终完成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壮举。

来世，我就做一株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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