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周大伯老两口套上老牛车去火车站送俺娘俩和小弟一家,俺的目光四处搜寻着,搜寻着那张没有肉的脸,直到上车俺也没看到他的影子。展安媳妇说:姐,别找啦,爹也不好受,他都哭好几次啦,不是因为娘,是因为姐和小弟。俺们劝了爹多少次让他与姐和小弟见一面,爹都流着老泪摇着头拒绝啦。小弟说:他心中有愧。小芳推他一把说:你少说两句不行呀?周大伯长叹一声,摇摇头赶着牛车上了路。
牛车慢悠悠走着,在离开家约有两百米处,俺突然听到一声喊:姐———小弟———俺姐俩不由地回头望去,展安、展福搀着一位白发老人,拄着一根木棍站在老房旁,向这边眺望着。周大伯停了车,俺忙用手捂着口呜呜哭出了声,小弟的眼圈儿也红了,周大伯要调头,被俺摆手制止了。老牛车继续往前走着,载着俺的哭声和泪水。在俺的泪眼里,那个拄木棍儿的白发老头儿,一直站在那里不肯离去。这个形象后来一直储存在了俺的大脑里,直到五年后的那一天,俺带着你这个瘸丈夫再次来奔丧,躺在病榻上的那个满脸无肉,布满褐斑,眼窝深陷却死不瞑目的老头儿,才取代了俺大脑里那个拄着木棍的老人形象。瘸子,你也知道,是俺和小弟同时用手给他合上了眼睛,又同时跪在了他的灵柩旁,还同时将俺姐俩这么多年的怨恨化作泪水,送他走完了属于他的那段红尘路。
瘸子,你以为就只有俺和小弟恨这个脸上无肉的老头儿呀?不是!俺给你说说他的那两个儿子。那是分田单干以后的事儿,有一天展安因为农活的安排竟然和爹拍了桌子,爹气得用烟袋锅子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展安却委屈地哭着说:你这也管,那也管,俺的同学们有的都结婚有孩子啦,俺呢?到现在你连房子都给俺哥俩盖不起来,照你这样管下去,俺们哥俩就得打光棍儿,俺姐就得老在家里没人敢要。娘气得把碗摔了,说:这日子没法过啦!展福给满脸是泪的哥哥递上了毛巾,然后把娘摔碎的碗片儿拣出去,就再也没进屋儿。俺眼里含着泪把娘搀到了俺自己屋里。
这次的家庭风波,不但改变了家里原本平静的气氛,也改变了俺的婚姻轨迹和终身归宿。那些日子里,爹不时有叹息出自肺腑,娘也多了摇头的毛病,展安、展福沉默寡言了。改革开放三年了,四邻八村的改革风终于吹醒了爹昏昏欲睡的大脑。一天晚上他向家里人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说他要去北京城转转。
爹把家中卖粮的钱拿走了,娘这次表现得非常大度,她没和爹闹别扭,反而帮爹说情:你爹操劳了大半辈子,他爱出去转转就随他去吧!五天后爹就从北京回来了。回到家里,爹精神上的活跃彻底改变了以往家中不和谐的氛围。爹滔滔不绝地给俺们讲述着他在北京的见闻:北京可真是太好啦!那夜里就像白天一样的明亮。人家一顿饭花得钱,比咱这里半年还多。那衣裳干净得没有一丁点儿的灰尘不说,那高跟鞋走在马路上嘎登嘎登还带着响儿。高楼大厦、电灯电话到处都是。这次俺可是见到外国人啦!那眼珠子是蓝的。还有的外国人那脸和锅底一样黑……
听完爹的讲演,展安拍着展福的肩膀说:得!咱哥俩这辈子投错胎啦!娘不以为然地问:他爹,北京人一天吃几顿饭?“三顿,也是三顿。早上油条混沌,中午大多在单位吃,晚上一家人回来炒菜、大米干饭。”爹滔滔不绝地向一家人汇报着。娘一乐又说:那不就得啦!北京总有和咱一样的地方不是?咱这边儿的太阳从东面出来,那北京的太阳还能从西面出?“你个老太婆,总是起反作用。”爹不满地瞪了娘一眼。展安、展福见气氛变了,相互一使眼色溜回了自己屋里。
俺正想回自己的屋里歇息,却被爹叫住了:你等等,俺有话和你说。还没容俺猜,爹就竹筒倒豆子全倾给了俺:这次去北京,俺求你娟子姑在她们那一方给你找了个婆家。他那地方虽然也是农村,可人家属于北京市近郊,和咱这里的工人、干部们一样,也是吃国家供应粮。人家那边那叫一个富裕,当农民不比工人差。小伙子父亲死得早就娘俩过日子,你进门就能当家作主。对啦,这里有张照片儿你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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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牢不是合理经济的设计
不用大陆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