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当初蒋中发给沙碧塞升学红包时说的那句“我深圳的公司等着你”,按金庸小说的套话,沙碧下沙坪简直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沙坪除了有个亲切的沙字,还因为沙坪有沙碧的同村同宗,也是沙碧的小学启蒙老师沙必富在这里开的一家电热圈厂,这家厂是那些级的新乔同乡下广东的落脚点之一。几年以前,老沙就背着野蛮老妈(没一个“广东佬”敢在她老人家面前自讨没趣),挥舞着一个黑砖头似的大哥大,跟沙碧打过招呼:“书呆子,广东天大地大,出来开开眼哦。”
而沙必富之所以对沙碧还有“亲和力”,就是因为他除了那个破大哥大,跟新乔的老农没什么两样。相比之下,老蒋他们衣锦还乡的那一整套亮丽行头,反而让沙碧敬而远之。
沙必富大队党支书出身,58年偷挖野蛮老妈他们“青年突击队”种出的一个十六斤三两三的大地瓜“土皇帝”去福州(一说是北京)开过“献宝会”,但据说隔壁江西的一帮老表还带了个比“土皇帝”重半两的“金元宝”,所以沙必富和他的“土皇帝”马上作废,他连农转非“吃国家粮”的好处都没捞着,后来索性“弃政从教”,当了民办教师。他是个以为要把“全国”读成“船国”,把“人民”读成“灵民”才算普通话的老牌民办教师,但他抱着此生“必富”的信念,一辈子没日没夜地算豆腐账,一分一毫地抠辛苦钱。作为沙小呆子的启蒙老师,其实没有革命信仰的沙必富只会照本宣科,而且完全彻底,毫厘不爽地照本宣科,所以说,正是他给了小沙碧70年代中后期依然正统的红色教育,比如教沙碧背“葵花开花一盘金,芭蕉结果一条心,我们歌唱一个调,跟着新长征”,要沙碧当“主义的人”,沙碧全信以为真。
其实沙必富是个机会主义分子,他跟蒋中发不知有什么转折子亲,眼看民办转正也没多大意思,很早便涎着老脸蹭进蒋家的一帮皇亲国戚里面,躲在蒋屋头一栋戒备森严的老生产队的保管楼上,叮叮当当地帮蒋中发敲电热圈,那时还对,便把沙必富这样的小鱼小虾荡到了边缘。
但当时沙必富还是个做实业的小工厂主,还没有完全蜕变成后来那个放的吝啬鬼夏洛克。
沙碧这下才开了眼界:沙必富在沙坪的所谓“工厂”是他租的郊区一间农房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客厅、饭堂兼车间。不锈钢板、镀锌板、人造云母板和电热丝摊了一地,唯一的电器是一架万用表和一台点焊机,冲床都没有一台,小工们开料都用剪刀,一个个剪得咬牙切齿,手上都血迹斑斑,缠着胶布。也没有滚筒机,滚电热圈的还是老蒋最初用的口径大小不一的一个个硬木筒,除了滚电热圈,还可以吃饭的时候当凳子用。老沙的逻辑是:“能省就省,能用手工的就不用机械,能用机械的就不用电器。”
“别说我老土!”但沙必富如是说,“矮子为劳一家子还在中山板芙种菜呢。”他或者索性就说:“我又不求你来,你嫌我这里原始,到深圳投奔祖师爷去啊,他那里倒是现代化了。”
沙必富戴副老花眼镜,把持所有的“技术”问题,最廉价的小工们几乎都是文盲,只会死做。跑业务的人订到了单,把电热圈的规格、数目报给老沙,老沙噼里啪啦地拨着一把快散架的老算盘(别说电脑,连计算器都免了),把各种数据打出来,问一声:“有冇错?”大家说:“冇错冇错!”老沙再用万能表逐个检测做好的电热圈,看看差不多就pass,才不用精密到多么苛刻。方厘米的电热圈老沙要花3分的本钱,他给跑单的人的出厂价是6分,说这还是整个广东最便宜的价格了,深圳东莞他们都要八分一毛。沙碧发觉在这里帮老沙跑的人也全都是木头木脑的老乡,没一个李小飞那样的“跳皮客”,也没一个蒋牛等那样的“火爆佬”。老沙连床都没给他们备,让他们跟小工一起铺草席睡地板砖,他们好像也没怨言,一边噼里啪啦地打蚊子,嗦嗦唦唦地搔跳蚤痒,一边说好好,比家里凉快。没人跟老沙争执,这里的生意也死气沉沉,老沙说是“细水长流”,却忘了“人无横财不富”这句更有用的古训。都手机时代了,老沙还死扛着一个摔破了的大哥大不放。租屋里的座机电话,老沙做了个木匣锁着,按外面士多店里的价格向打电话的乡亲们收费,不单打出要钱,如果是跑单的人厂家来的要货电话也要收钱,老沙说:“我不独吞,我告诉了你,就算我有良心。”所以,那些出来跑单的穷小子第一件大事就是赶快给自己挣到一个BP机和一部手机来。像沙碧就没有手机,他当时的月工资还不倒三百块,大都被野蛮老妈“保管”去了,她的理由是得积钱给他讨老婆,那点工资任他吃光用光的话,他迟早要打光棍。他背着老妈,偷偷的积攒了三年,只带了六百块钱出来,而那时最差劲的手机都要两三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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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调查清楚你就发布这样误导性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