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下雪不下雨 孔捷生《姻缘》(6)

第二天，风雨还是没完没了，区大姐脸上也阴了天。我满心想打听国梁怎样，她一见面就冷冷地说：“嗳！组里的事你管着点，今天我补休。”我点点头，又问道：“他怎么样了？”“哼，他说不定要完了！”区大姐口气冲得很，“他家连影子才两个人，我这就去陪他。他发高烧，满嘴起泡啦。这些人真没心肝！”说完就走了，撇下我呆呆地站着，脸发白，眼圈发红。我多么想让区大姐留下，自己去啊！可是，我算个什么呢？

那天我整天拚命地干活，把车床开到最高速，不让脑子想事情。可心里却一揪一揪地疼。我是这样，那么国梁呢，他会怎样，想到他我就难受死了。

直到下班时，我下了决心，今晚非去看国梁不可。人总要讲点良心，可别让狗叼了去。有些人为了往上爬，连做人的品德都不要了。我可不是这种人，绝对不是！

下班回家，我稠稠地熬了两碗皮蛋瘦肉粥，用保温瓶盛好，就冒着风雨向国梁家走去。

八、理想与幸福

到了国梁家门前，我犹豫了好一阵。我有这屋的钥匙，可我拿得出来吗？让国梁起床开门吧，又不忍心。这时却听到屋里好像有人在说话。谁在这儿呀？我敲了敲门，开门的却是——包青天。

“嗬，阿珍，我就说你准会来的。”听包青天的口气，刚才正谈着我。可是走进房间，国梁却在床上脸朝墙壁躺着，好像睡着了。那刚才谁在说话啊？我四下瞧瞧，区大姐不在，却一眼看见那只塑料保暖杯，那是我的奖品，放在这屋里我喝水用的，现在却盛着半杯浓浓的中草药汤。我难过地想到，他咽下的要比这药苦得多啊。

我颓然坐下，不知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包青天进来瞧瞧脸朝里躺着的国梁，笑了笑就示意我到外面客厅去。

包青天说：“阿珍，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低着头没吭气。他又说：“国梁心情很不好。当然罗，这是很大的打击。”原来，国梁那天晚上在街上游荡着，台风来了挨了雨浇，着凉发烧了。他还想到像自己这种身份，多年来处处受到歧视，自己建设祖国的理想不能实现，也得不到安慰和幸福。

“他这样想对吗？”包青天这样问我。我想了想，叹口气低声说：“不对。”“为什么？”“他的理想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是可以实现的。”“话是不错，但你看问题常常太简单了。你读过《青春之歌》吗？嗬，读几遍啦！那你当然知道，林道静要是没有党的教育和帮助，是没有出路的。不能闭上眼睛不承认。这几年，我们社会上有许多怪现象，特别像伍国梁这样的年轻人，好些大门是对他关着的。这就需要我们去做许多工作，不能让他感到回到祖国仍然是个孤儿。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建设祖国多出点力。”

我正在思索包青天的话，他又问道：“阿珍，你对幸福是怎样理解的？”我想也没想就说：“斗争就是幸福。”包青天微微一笑说：“话是不错，但也简单了点，为什么斗争？向谁作斗争？你先别着急回答，好好想想。咱们还是再扯扯这个‘幸福’。我问你，‘在生活中不光只有斗争，还有美好情感的快乐’，这话是谁说的？”我想了想说：“奥斯特洛夫斯基。”“对啦！我们员不是道学家，是唯物主义者，我认为爱情也是一种幸福。老天下雪不下雨你说和燕妮的爱情不是幸福吗？”

噢！爱情也是幸福，我真是如梦初醒。

包青天又说：“当然罗，爱情不是幸福的全部，幸福的爱情必须建立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比方你和国梁就有同一个理想。说到道路嘛，生活中有许多道路摆在眼前，有的是弯的，有的是绝路，只有一条正路。有的人拿不准主意该往哪边走，在十字路口苦闷地徘徊。有的人凭着一股热情去乱闯，结果闯到弯路上去。有的人本来走在正道上，受到了挫折就动摇起来，不知走不走下去好。阿珍，你是团支书，你看咱们厂的年轻人中有这几种情况吗？”

嗬！“理想与幸福”、“生活的道路”。我这团支书常给青年说教，原来我也知道得这样肤浅！我也开始觉得，自己“闪闪发光”的思想，“慷慨激昂”的语言都解决不了生活中的实际问题。比如我和国梁的事……这时，房间里传出国梁的咳嗽声，我正要站起来进去看看，包青天却说：“别打扰他，让他也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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