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下雪不下雨 孔捷生《姻缘》(2)

二、乱点鸳鸯谱

一天下班时，区大姐递给我一张票子，说道：“阿珍，我三妹请你看粤剧，今晚人民戏院的。穿上花裙子去，别老穿你那长裤子。”她三妹是我的同学，看戏就看戏嘛，干嘛要穿裙子。不过，我还是穿上裙子到戏院去了。我到得早，就在座位上老往入口朋友来看戏了，还捧着鲜花，什么派头！我一撅嘴不瞧他了。不一会儿，他竟走到我身边。我猛一抬头，他认出是我，满脸惊愕。我急忙说：“总质检员，你也看‘大戏’呀？要开场了，快去找座位吧。”我和他说话时，许侧目而视，别提有多别扭了。我恨不得他马上走开。他却疑惑不定地看看自己的票子，又四下瞧瞧，红着脸说：“我的位置就在这儿。你……你来得好早哇。”他在没话找话说，可这是什么话！“那你就坐下吧，别老站着。你和谁来？”“和一个朋友。”“女朋友吗？”我装着漫不经心地问。“我哪有什么女朋友。区大姐的侄儿请我看戏。瞧，还让我顺便给他买一束姜花来。”

我们俩局促地坐着，彼此都用眼睛四处找人。我开始觉得事情有点蹊跷。等到左右的空位子都坐了人，我全明白了。这个区大姐真会捉弄人！我想，锣鼓响了，自己就溜之大吉吧。可又想，这有什么呢，不就是看看戏罢了。我还是坐着，但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旁边坐着一个拿花的小伙子，这情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哪还有心思看戏？

伍国梁终于不东张西望了，他也很局促，但挺有礼貌地开始和我说话。别瞧他一表斯文，说起话来倒真有趣。刚演到《军民鱼水情》一场，他说有个演员把台词说错了，说成“把沙奶奶搬到屋后的水缸里坚壁起来”。叫我好乐了一回。想想不对劲，我提醒他往后别传这类笑话了，这是“样板戏”。他满不在乎地说：“样板戏？要是这《沙家浜》只是上百个戏中的一个，我倒乐意看，可把它神化成样板，那就对不起了。”说实话，我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戏看腻味了，冲口就说：“咱们别看了吧。”他挺听话地站起来。我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些啥，心里噗通噗通直跳。幸亏在暗里，谁也瞧不见我脸上有多红。

走出戏院，我俩都站住了。他迟疑着说：“我……送你回家，好吗？”“那就走吧。”我们俩沿着珠江长堤一边蹓达一边聊天。原来国梁十四岁才从印尼回国求学，是轻工业技校毕业的。他爸爸是一家华侨合股公司的职员，常常到处跑商务。国梁小时候跟着爸爸到过和欧美一些国家。他给我描述胜地碧瑶的风光，法国凡尔赛宫的奇观。在英国，他还参观过莎士比亚的故居。嗬！莎士比亚！我从读小学时就听到这个大名，可惜他的剧本我一个也没读过，这些年到哪里去找这种书看呢？于是，他又给我讲《威尼斯商人》。故事讲完了，街上的行人也稀少了。他说：“你家还有多远？”“傻瓜！早走过了。”

那天晚上月色很迷人，他拿着的那束姜花很香很香。后来……后来他把花给我了。

三、是红还是白

没多久，厂里哄传开了，说区大姐乱点鸳鸯谱，弄假成真。厂里的姐妹有的向我夸赞：“小伙子不错嘛，心眼好，模样也长得好。”也有的说：“哼！团支书找这种人？我看喜糖吃不上，准吹！”闲话由人说，舌头在人家嘴巴里长着，有什么办法？

后来，我了解到，国梁在技校里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中国青年》上还登过他的事迹呢！当然罗，那不过是一篇小通讯，没啥了不起。至于他的工作表现嘛，我都领教过了。他把质量关可严啦，谁出了废次品，他就苦口婆心地劝导，说他在国外商店的货架上很少看到国产货，人家说是中国货质量不高，缺乏竞争力。中国工人阶级嘛，要有志气，赶超世界先进水平。对他的话，反应是各种各样的，有些人不服气，大叫大嚷：“咱们不是资本家，自由竞争？见鬼去吧！”这种行为自然很不对，但国梁的话说得似乎有点……不对头。是不是他在国外呆过，有点洋气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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