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下雪不下雨 孔捷生《姻缘》(5)

六、风暴来了

晚上，闷热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缺了半边的月儿发着模糊的光晕，在预告着台风的来临。

我和国梁沿着长堤走着。我眼角噙着泪水，心里乱糟糟的。怎样开口把过于执的话告诉他呢？

他开腔了：“阿珍，你怎么不说话，心里不痛快？给你说个笑话……”这是什么时候啊，他倒要说笑话！我真怕他开口，急忙叫道：“别说了，别说了！”“你怎么啦？”我控制住感情，不让眼泪溜出来，硬着心肠说：“国梁，你能和家庭断绝关系么？”他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我是工人的女儿，员；你爸爸是资本家的……跑腿。这有一个阶级……立场问题。”我吞吞吐吐地说。国梁睁大眼睛说：“怎能这么说呢，你爸爸在旧社会也给资本家干过活，这能说是资本家的走狗吗？我爸爸也是受压迫、受剥削的……”“别说了，反正和工人是不一样的。再说，你说过他是个社会活动家。”“那都是爱国进步活动啊！”“那是很难说清楚的，国外那么复杂。”“好吧，就算爸爸是一般华侨，就算是资本家的职员，华侨资产阶级多数还是爱国的呀，还要讲统一战线啊，党的华侨政策……”“不用多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是要……划清界线的。”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他不安地问：“过于执找你，说的就是这些？”我难过地点点头，又说：“他说有这种规定，我是党员，要听组织的话。”又沉默了一阵，他叹口气说：“你入党太早了。”我心里一震，激动地说：“你，你怎么又说这话，难道为了……就不入党吗？”“不，我只觉得你这党员和老包不一样，差远了。”这种谈话的气氛使我狠下了一条心，把难于启齿的话说出来：“国梁，别生气，你是一个好人，可惜——别难过，咱们结婚，按什么‘统战规定’的第几条，是……是不允许的。”听了我的话，他缓慢地转过身去，靠着江堤的栏杆沉重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他会有多难过。我呀，就更不用说了，泪水淌了一脸。我正想着找些什么话安慰他，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嗓音哆嗦地说了一句：“祝你幸福。”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开了。这时乌云遮住了月亮，街灯在他的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刹那间，我觉得他很孤独。

七、人心是肉长的

夜里，台风呜呜地刮着，挂在阳台上的晴雨表摇来晃去，关紧的窗户被凶猛的雨点敲得叮叮直响。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在我的心头乱作一团。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想一回流一回泪。

生活中常有这样的事，当你得到某一种东西时，并不懂得珍惜，而当你失去了它，这才觉得它的可贵。以前，我曾经怀疑过自己和国梁的感情还不够深；现在关系破裂了，却又感到难舍难离。我想着国梁的种种好处，过于执阴沉沉的脸孔却又浮在眼前，我不禁打了个寒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早上起来头疼得很。台风还在怒号。上班路上，看到被风打下的青枝绿叶在街上发着抖，一株合抱粗的大榕树也被刮倒了，横在马路上。我觉得，我的生活也像遭了一场台风，被刮得乱七八糟了。

谁知事情还没完呢。上班没多久就听到车间喇叭在广播一篇批判“白专分子×××”的文章，但又突然停了。后来听说是给包青天加以制止的。老天下雪不下雨总之，广播已经广播了，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人们在议论纷纷，我半句也不愿听。

下午，区大姐对我说：“阿珍，国梁没上班，病了，也不知什么病。”我心头一阵乱跳，呆呆想了半晌，说：“区大姐，下班你等等我。”“好吧，我也去看看他。”下班电铃一响，我就跑去买了几斤鸭梨，回来把网兜往区大姐手里一塞，说：“区大姐，你代我去探望他吧，把这带去。”“你不去？”“我……没空。”区大姐疑疑惑惑地说：“那好吧。”她刚转身，我又叫住她说：“你别说是我买的梨。”“这是为啥？”区大姐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会更不舒服的，总之你一句也别提我。”“你们怎么啦？”“我和他……没有那回事了。”说完我赶紧跑开，免得被区大姐看见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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