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下雪不下雨 孔捷生《姻缘》(4)

你过去挺朴素，现在却穿着花裙子满街跑，成何体统！这不是受了腐蚀，又能什么？”“他可从来没对我的穿戴出过什么主意。”我委屈极了。他又说：“据反映，你在组里说过外国剧本，那剧本叫什么什么商人，有这回事么？”“《威尼斯商人》。那是莎士比亚的剧本。国梁说很赞赏这本书。”“胡扯！政治骗子！这我得记下来。”过于执在蓝皮小本子上边记边说：“告诉你吧，伍国梁的社会关系那么复杂，运动来了，敢情是靶子。作为副书记，你的入党介绍人，我要维护组织的纯洁性，你在这儿表个态吧。”“我……让我想想。”我觉得自己快要哭了。这时包青天来了，他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泥，随便问道：“谈些什么呀？团的工作吗？”过于执说：“新党员嘛，给她谈谈组织观念。”过于执又板着面对我说：“年轻人可不能让爱情这玩艺儿冲昏了头脑，在这个问题上栽筋斗，误了自己一辈子。恋爱婚姻也是一种政治行为，这好像是恩格斯说的？”他不大有把握地问包青天。”包青天皱皱眉说：“是呀，阻挠人家的恋爱婚姻也是一种政治行为。”“我是执行上面的海外关系六条处理规定。”过于执说的这个规定，我没看过，那是机密。我只知道是林彪没死那阵发下来的。包青天说：“那不是中央文件，它和党的华侨政策是有抵触的。”过于执眯起眼睛说：“你是不是认为党有两个互相矛盾的政策？”“党的政策是一贯的，不过，我们党内有两条路线斗争，这是众所周知的。”

我觉得他俩的话很有点唇舌剑的味道。听说两位副书记不够团结，我不便在这儿呆着。此时正好过于执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就像得到大赦似地走了出来。可心头一点也不轻松，就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五、台风到来之前

下午是干部行政人员政治学习，我是团支书，也得参加。

大概是台风快要来了，天热得闷人。国梁又挨着我坐。有什么办法啊，难道赶他走吗？在过于执阴沉沉的目光扫射下，我比那次在人民戏院等人时更不自在。

政治学习照例由过于执主持，包青天提议讨论产品质量下降的问题。国梁发言了，他说：“质量下降的原因很多，但主要是自检互检的制度松了，不能什么都说是‘管、卡、压’，乱砍合理的规章制度。前几年，我们的挂锁驰名国外，科威特国民选举，投票箱用的就是咱们的锁，而现在——”“等等，我问你，科威特是什么国家？”过于执突然不怀好意地问道。“科威特在西亚，盛产石油……”“我不是问你这个。社会主义国家的锁给封建王国锁投票箱，难道光彩吗？”哎呀，科威特哪是什么封建王国呀！国梁向来就讨厌过于执，他答道：“据我所知，国王是不允许选举的。”大伙全都窃窃地笑着。过于执愣了一下,沉下脸说:“咱们出口挂锁，可不是给资产阶级投票箱服务的。那不成了他们虚伪的自由选举的遮羞布又是什么？”自然罗，这些话“提到原则高度”来说，都是冠冕堂皇而又无懈可击的。于是，谁也不开口了。

政治学习开始了，由过于执主读一篇批判“资产阶级法权”的大块文章。天真热呀，大伙都昏昏欲睡。我也挺想睡，可不成呀，一个新党员在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时打瞌睡，这像什么话！为了提神，我与国梁说起来：“嗳，听见了吗，也是‘旧社会的痕迹’，要用‘劳动券’代替它呢。”国梁说劳动券是欧洲一个社会主义空想家想出来的。它再好也是将来才能实行的东西，今天我们还是社会主义社会，谁要是硬要超越这个社会阶段，把的东西搬到今天来，其目的就值得怀疑。他说：“打个比方吧，到就不需要锁这种东西了，要是现在就停产，那只有小偷和大盗叫好。”话说得有趣，也有点道理，但我觉得不全对。我说有些事物是相对的，为啥不马上实行，老是“过渡”、“过渡”，啥时光才能实现？真急死人！国梁却悄声说：“给你说个笑话吧，从前有个很博雅的教师先生，有一天他看见书房外面飞着雪花，一时十分感慨，即兴吟了一首诗：‘天公下雪不下雨，雪到地上才变雨。变起雨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下雨’。这时，下面一个学童站起来应和了一首：‘先生吃饭不吃屎，饭到肚里才变屎。变成屎来多麻烦，不如当初就吃屎。’……”我实在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过于执愣住了，打瞌睡的人全都惊醒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包青天微笑着说：“你们说了什么笑话来着，给大伙说说吧。天热，大家都困了，笑笑好提神。”国梁这呆子真的给大伙重复了一遍。全场哗然大笑，打翻了茶杯，笑弯了肚子，什么样儿都有。唯有过于执乌云满脸，看见他那副样子我就挺担心。果然，笑声一止，过于执就弦外有音地说：“故事还未讲完吧，我倒想知道这学童的下场。”国梁眼睛也不眨就答道：“书童倒不知前程怎样，只是那位老先生名誉扫地了，教不成书了，卷铺盖啦！”大伙又笑起来了。这时，过于执脸色阴沉地掏出了那个蓝皮小本。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妙，“台风”要来了。果真，学习结束后，过于执把我叫住，要我到政工组“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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