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下雪不下雨 孔捷生《姻缘》

今年春节，我和归侨青年伍国梁结婚了。俗话说“好事多磨”。要说我们这姻缘，可真有不少波折呢？

一、不打不相识

那是“四人帮”被粉碎前两年的事。我是兴华锁厂里的一个小组副组长，又是团支部书记，受厂里抓“政工”的副书记直接领导，对有些问题的看法，现在想来实在有点糊涂呢。当时，那伍国梁在厂里的名声可不怎么的。我和他没有什么接触，更不熟悉，只知道他是我们厂里的总质检员，是个得罪人的角色。这倒没什么，我自己就从来不怕得罪人，糟就糟在他是海外归侨。这地位呀，比“臭老九”还低一等呢！厂里不少人都在背地里称他“老十”。这名儿多新鲜，可真听啊！但谁也没把“老十”前面那个“臭”字带出来。也许他还不算“臭”，谁知道呢！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不就是技术质检科个头高高，脸儿白白，穿戴整整齐齐那个人吗？

一天，我们锁簧组到仓库领料，原来型号的钢丝用光了，只好领代用的。投料试机后，发现生产出来的锁钩弹簧很难符合图纸要求公差不超八丝米的标准。我们调了半天机台，弄得一头烟，还是不断出次品。大伙说，去找伍国梁吧，总质检员嘛。谁去呢？大伙都推我出头。区大姐说：“当然阿珍去罗，副组长嘛！”“你正组长为啥不去呀？！”“嗐，你就不懂，大姑娘和小伙子好说话！”她呀，一天不说笑话就要憋死了，这个区大姐！我去就我去，真晦气！我们组的产品质量向来顶呱呱，从来没有惊动这个姓伍的。我拿着图纸，次品走进技术科。我们这位总质检大师呀，正一本正经地翻一份世界名牌英国“耶劳”锁的技术资料呢。我一看心里就别扭，整天啃那洋本本，怪不得叫“臭老九”呢……不对，是“老十”！瞧这人，人家走到他身边还埋头埋脑。有求于他，我只得捺着性儿叫道：“嗳，总质检师！”他抬头瞧见我，急忙又是让座，又是倒茶。“请坐，喝茶吧，梁——梁——”“我叫梁小珍！”“啊，对不起，一时叫不上来。”算了吧，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嗬，他还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这算怎么回事呀，一个厂里的，不熟悉也见过嘛，还兴这一套？瞧他这股酸气！我伸出不太干净的手狠狠地和他握了握，他只是不介意地笑笑。

我把图纸、次品弹簧往桌上一放，说：“找你瞧瞧这图纸。”“图纸有问题？”“问题有一点，质量标准太高了，干不来。”“公差八丝米，过去一直是这个标准呀！”“那是老黄历，翻不得啦！那号钢丝没啦！”“到仓库领嘛。”“这还用你教吗？仓库里没有，光了！”“那就向供销科报告嘛。”听到这套官腔我就烦：“报告什么呀！这是啥年头，铁路都不通，要什么没什么。”“那你们想出什么办法没有？”“办法么？降低标准，只降两个丝，我们就好干多了。”“这是不容考虑的！”听他这口气多气人，我嚷起来了：“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别以为就你懂，岭南锁厂公差十二个丝米也不算次品！”“人家是人家，咱们厂的产品我把关。”“什么？什么？文化革命都快十年啦，你还敢搞专家治厂那一套？我问你，出了废品谁负责？”“按规定，经我检查出工艺不合格还继续生产的，要由小组长负责。”“什么规定？谁家的规定？早砸烂啦！”“现在就是要整顿嘛。”瞧，他倒有理了。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还说小伙子和大姑娘好说话呢！

他倒心平气静地说：“来点小改小革吧，现在投的料是什么型号？”“说得轻巧，你去侍弄吧！”我扭头就走。他跟着就来了，在机台上东摸一下，西搞一下，弄得满身油污。半天工夫，可真成功了。卡尺一量，公差只有七丝米。我用自己的茶盅给他倒了茶，还给他递毛巾，让他擦擦脸。区大姐在一旁老抿着嘴儿笑。这个大姐心眼真多，这有什么呢？不该谢谢人家吗？

打那以后，我和他见了面都打招呼，他好几次下班以后都到咱小组帮忙搞搞技术改革，我也到科里请教过他几次。他啊，人倒热心，就是太客气，太斯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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