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三五日,相见不如初。渐渐我也发觉了他的毛病,就是太“白”了。我倒不是说他脸白(老实说,他的脸也白净了点,人家书上的无产阶级英雄形象都是“古铜色”或“黑里透红”的),我指的是他政治上的“白”。比方说吧,文化大革命挺热闹那些年他却闭门进修,谁也不知道他是哪一派的,连我也搞不清楚他的“观点”,问起他只答道:“我不赞成分两派。”“那你赞成什么?”“我赞成真心搞社会主义的人。”这还不算啥,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那阵,他竟把报刊上一些重要文章骂为“异端邪说”。我气得直嚷说:“你是个书呆子,白专!啃你的《锁体结构》去吧,你懂什么叫政治?”他说他在《对立统一规律一百例》中发表过学习体会。我说那本书我也翻过,那是文化大革命以前出的了,观点不一定对;再说那算什么政治书籍,简直就是业务论文。他说如果那不算政治,他就实在弄不懂“今天的政治”了。我们斗嘴的事儿,“媒人婆”区大姐当然知道的。一天下班后,我正在洗手,区大姐的爱人老包我们厂的党总支副书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大伙管他叫“包青天”)笑吟吟地走到我跟前说:“今晚有约会吧,阿珍?伍国梁在大门口等你呢。”“让他等吧!”“嗬!跟谁生气呀,看不上人家啦?”“他呀,白专!政治上有多糊涂!”“嗨,话可不能这么说,国梁他爱祖国,自愿回国接受党的教育,这是红还是白?和他一道回来的有些归侨这些年又出国了,都劝他写申请,他还是不灰心,不动摇。这是红还是白?”“这——反正他顶多算粉红色的。”包青天嗬嗬大笑起来,说:“阿珍,国梁常到我家来的,你也常来吧,咱们好好聊聊。其实呀,国梁并不算怎么糊涂;对某些问题他还有一定的见解呢。当然,一个青年嘛,缺乏斗争经验,存在一些缺点毛病是免不了的,可以努力克服嘛!”虽说我对国梁有点看法,包青天的话却说得我心里甜滋滋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说实话,我真担心国梁在厂门外等急了,晚上他还要给我辅导技术课呢。
四、昏官“过于执”
一九七六年夏天,我被批准入党了。介绍人就是厂里那个分工抓“政工”的党总支书记,开口闭口尽是当时报刊上“梁效”、“池恒”之流的语言,群众威信低得很,人们管他叫“过于执”。据说这是一出叫《十五贯》的戏城一个昏官的名字。我虽说没看过这戏,眼前这位也够瞧的了。比方说吧,我这团支书把发展团员的名单往他前面一摆,他拿红笔在上面一划就没剩几个了。他边划边念念有词:“这人爷爷是右派,你怎么搞的?”“他爷爷早不在了。”“阴云未散嘛。”说着,他又划掉了几个“黑帮子女”、“姑妈在香港”的人。瞧瞧,够过于执了。
让这人当介绍人,未免有点遗憾,要是让包青天介绍多好哇。不过,也无所谓了,主要是看自己的条件够不够,谁介绍都一样。当我把好消息告诉伍国梁时,心想他会高兴地向我祝贺。不料他却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不觉得入党太早了吗?”“什么呀!我都二十六了,刘胡兰……”“刘胡兰入党不是因为她只有十五岁,而是具备了……”“算了吧,算了吧!人家党员提意见,还说我斗争性强,疾恶如仇……”“那也要分清善恶,不能乱斗一气。”“快别说了吧,人家入党你不高兴,谁像你呀,白专道路,不求上进,当一辈子无党派人士吧!”“我在中学时就是员,团小组长……”“得了,得了,你都快三十了,早退团了,还好意思提呢!”“那我就不多说了。只奉劝你一句,当前情况很复杂呢,你凡事可要用脑筋想一想,分辨是非,站稳立场。”嗬,他还给我上政治课呢?那天,我们怎么也谈不拢。
谁知入了党,个人问题就复杂起来了。一天刚上班,过于执就把我找去,板起面孔说:“梁小珍,据反映,你在和伍国梁谈恋爱。有这事吗?”瞧这人有多官僚,我们都好了一年了。我点点头,过于执又说:“你现在是党员了,要和组织交待清楚,要提高到党性原则来谈。”“谈什么呀?”“嗨!伍国梁的父亲是资本家的高级职员,是资产阶级的走狗。这不是工人阶级的死敌又是什么?”“——不是这样又是什么”是过于执的习惯语法。我不大懂什么是高级职员,就说:“国梁的爸爸挺爱国,挺进步,他是那边一个什么华侨联合会的主席,打以前就捐款,运药品给华南抗日游击队。”“资本家嘛,唯利是图,他们这不是为了赚钱,又是什么?”损款也是为了赚钱?我真弄不懂,卖药给日本鬼子才赚钱啊!我又说:“他爸爸原来是省政协的委员……”“政协?什么东西!早砸了。你说话可要注意立场啊!”我无言可对。他翻着一个蓝皮小本(我知道这本子是专门记录某些人的言行的)说:“就说伍国梁吧,自身的问题也很多,科里让他写批×的稿子他不写,还说什么他本人是让人家来批判的,怎能去批判别人。这是瞎说!批林彪那阵,他才起劲呢!这不是抵触情绪,又是什么?”我没吭声,心里真乱。过于执又说:“那边回来的人,满脑子脏东西,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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