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利比奥斯笔下,雇佣军战争不过是两次迦太基战争之间的一段插曲,在洛布版译本中仅占三十二页,而企鹅经典系列中的福楼拜的这本书是两百六十页。译者A.J.克莱尔施米尔引用福楼拜的话:“我……想赋予古代的事以一种当代长篇小说的进程,来确定一种幻影,我尽量写得简单……对,简单,而不是冷静。”这是他在给自己做广告。显然为了把波利比奥斯的简略但是已经足够的梗概变成他的长篇小说,福楼拜就必须铺陈,极力铺陈。他说《萨朗波》中的一切都有所本,他读过相关方面的两百本书,但是那也未能让他的铺陈少一点喧宾夺主。
在这本书刚开始的部分,福楼拜谈到了雇佣军的组成:
这里有各种国籍的人,有利古里亚人,卢西塔尼亚人,巴莱亚尔人(利古里亚人为意大利北部和法国东南部的古民族;卢西塔尼亚人即古葡萄牙人;巴莱亚尔是在地中海的属岛),有黑人,有从罗马叛逃出来的人。这一边可以听到多利安方言的重浊口音,那一边又响起了克尔特语的像战车响声似的音节;爱奥尼亚方言的词尾,同沙漠地区粗厉刺耳像豺狼嗥叫一样的辅音明显有区别。从身材瘦长上可以看出是希腊人,从肩膀高耸上可以看出是埃及人,从腿肚宽阔上可以看出是康塔布尔人(即古人)。卡里人骄傲地摇晃他们军盔上的羽翎,卡帕多细亚的弓箭手用草汁在身躯上画上很大的花朵,有几个穿着妇女袍子的吕底亚人,趿拉着拖鞋,戴着耳环在用餐。别的人,为了显示豪华,全身涂成朱红色,样子好像珊瑚雕像。
这一段体现出繁杂的资料搜集工作(语言,豺狼的叫声,全身涂成朱红色的吕底亚人),福楼拜决心把搜集的资料全用上,但是这段删掉一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读者在小说的第二页读了这单单一段,不可能记得作家钟情的那么多细节及颜色。
在波利比奥斯的著作中找一下启发了这一段的文字,(在洛布版译本中)你可以找到一些较为枯燥但是���扎实的文字,这些实际上来自古代,充满了更为真切的关注之情:
……从头到尾发生的事,让人们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使用雇佣军的人都应该预见到的……也看到一群混乱的野蛮人与在有教养及遵纪守法的文明社会中长大的人之间的极大差异……因为他们既不属于同一民族,说的又不是同一种语言,军营乱糟糟的……确实,一旦激起他们对任何人产生怒火,要么在他们中间传播谣言,这样的队伍就不会仅仅表现出他们人性中的卑劣,而是最后变得像是野兽或者精神错乱者,就像此次事件中所发生的……队伍中有些是伊比利亚人,有些是凯尔特人,有些是利古里亚人,有些来自巴利阿里群岛,有很多是希腊杂种混血儿,绝大多数是逃亡者和奴隶,但最多的是利比亚人。因此不可能整体召集他们,对他们讲话……因为怎么可能指望一位将军懂得所有那么多语言?
波利比奥斯所写的,是不到一百年前的事,他不可能完全态度超脱。在他眼里,战争和雇佣军的压力还是同样的,历史有可能重演。这种道德态度赋予他的写作一种真实性。也可以说,让他更具现代性。关于雇佣军的残暴和总体上的野蛮,波利比奥斯写道:“这一情形的源头和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坏行为、坏习惯以及从孩提起的错误教育,但是还有一些次要原因,主要是管教他们的人身上习惯性的和无所顾忌。”
无论福楼拜的感情如何,他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在他眼里,古代就是古代,他不做评判,他的任务,就是写下他所发现的。所以他那本书开头时的花名册,只能成为类似舞台上的那种人物造型。甚至写到最后,当雇佣军在被围困而且孤立无援之下,开始吃他们中间的死者和垂死者时,福楼拜仍然保持这种态度。也许可以说,福楼拜写这种恐怖之事写得不亦乐乎。波利比奥斯——福楼拜写作这一段直接取材于他——用半页篇幅来写这件事,还专门说那是天神对雇佣军恰当的惩罚,因为他们触犯了人类及神的法律。福楼拜的超然,在读者跟他所描述的之间竖起一面障碍:这是遥远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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