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拿了封信,用布包着,塞在他的灰色羊毛帽里,信用蓝色蜡封了口。他拿出这封要紧的信,郑重其事地递给夏尔,女佣人掌灯让夏尔读。十八英里外的一间农场上,有人摔断了腿。在黑漆漆的夜间乡间赶路,而且还下着雨,夏尔的太太觉得让他一个人去太危险,最好让厩夫打前站,叫农场上派个小孩子接夏尔。(虽然夏尔只是个卫生员,不是真正���医生,但往下还有更多等级。)
过了整整四个小时,夏尔出发了,一边还在演练他学习过的接骨法。羽毛蓬松的小鸟不出声地栖在光秃秃的苹果树上。农舍周围的树木是暗紫色。夏尔骑着马打瞌睡,他一会儿幻想自己刚刚离开新婚后的床上,一会儿幻想他还是个学生。他看到沟沿草地上坐着一个男孩,男孩说:“你是医生吗?”夏尔说是,那个男孩拿起木头套鞋,一路跑向农场。(关于男孩和木头套鞋的这一处,是奇妙而出乎意料的细节:它对在想象中骑马走过乡村那段起到了纠正作用,它不仅是个有关农村的细节,而且让至此都具有现代性的这一故事带上了工业时代的特点。)
到了农场,那个男孩钻进一个篱笆窟窿,出现在另一边,为夏尔打开了大门。对这间农场上的细节描写得很粗略:看门狗扯着链子吠叫,耕田的大马安静地吃着新槽里的草料,冒着热气的粪堆上,孔雀在啄食,车棚下面放着大车和犁,从厩楼落下的浮尘让马具变了颜色。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色羊毛长袍,来门口接住夏尔,让到厨房,那里生着旺火——太阳正在出来,曙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正在为农场上的伙计们准备早饭,厨房里还有很多坚固耐用的用具,几件衣服挂在灶头烘干。
病人,也就是断了腿的农场主在二楼,正蒙着被窝出汗——挺好地顺带刻画了他的守财奴特点——他把睡帽扔到远远的一个墙角。床边有一大瓶白兰地,他一直藉此给自己打气;从十二小时以前给夏尔捎信之后,他一直在咒天骂地,夏尔来了他就哼唧起来。只是骨折,没有并发症。夏尔能够佣人撕烂一条床单当绷带,这样就处理好了。
不过走之前他得吃点东西,是农场主的心意。夏尔到了楼下客厅:那里有张大床,挂着产自印度的棉帐,墙角直挺挺地排着放了几袋小麦,谷仓装不下才放在那儿的,去谷仓还要再上三级石台阶。床脚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放了两只银杯。夏尔和农场主的女儿——即那位穿蓝色羊毛长袍的女人——在小桌子前吃了东西。在她父亲痊愈前,农场上的事由农场主的这位女儿负责。他们轻松地聊了病人、天气、霜冻和又偷又抢的狼。后来夏尔就上楼跟病人道别,下楼后,他又看到那个蓝衣女人。她的额头贴着窗户,在往冬天的花园里看:豆架给风吹倒了。她看到夏尔吃了一惊,她问:“您在找东西吗?”夏尔说他在找鞭子,他们就一起开始找。
她看到鞭子掉到了小麦袋和墙壁之间,她弯腰去捡;同时,夏尔本能地想献殷勤,省得她费事,就伸手去捡,结果一时间,她在他的身子下方弯着腰,他的胸口碰到了她的背。
她直起身子,感到尴尬;她把马鞭递给夏尔,那是根牛鞭(以前牛的可以用做马鞭),一根“nerf de boeuf”。他们都是乡下人,这个细节在他们眼里没什么。可是跟爱玛亲近的那一刻在夏尔眼里意义非凡,让他第二天又去了农场,后来一周去两次乃至更多。他去时,戴着黑手套,穿着新马甲,进屋前,还在草地上把鞋擦干净。
夏尔的太太——那个来自第厄普的中年寡妇——发现农场上有个年轻女人,而且是在修道院长大的,她大发雷霆。她跟夏尔说尽管爱玛气质优雅,做礼拜时穿绸袍子,她爷爷却是个羊倌,她父亲也不像看上去那么有钱,她有个表亲差一点因为伤人而吃官司。她让夏尔手按圣书发誓他再也不去那间农场。她闹得不可开交之后,最后又哭又吻又是表白爱意。毕竟是她掌控大局,她手里有钱。
这时出了件事,一直帮这位寡妇管钱的有一天跑掉了,跟他同时不见的,还有寡妇有名的钱财(十九世纪的长篇小说中会有这种事),分文也没留下。当然房子还在,那个不可能携房子跑掉,但是他们发现那座房子被抵押了很多钱。所以一夜之间,有钱的寡妇变成了一个中年叫花子。夏尔的父亲暴怒之下,摔坏了一张椅子,他埋怨夏尔的母亲费尽心机安排这桩婚事。夏尔的太太恳求夏尔不要让她被公公婆婆的怒火烧到,可是夏尔没办法。过了一周,她晾衣服时吐了口血,隔了一天,她叫了声“噢,天哪!”就死了。夏尔得以不受束缚地追求爱玛,也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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