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不记得那天是如何离开这幢威严耸立的政府大楼的,好像下雨了,可是她没有感觉。她没有打伞,她就在雨中走着。真的下雨了吗?她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澳大利亚有多远?肯定比湖南邵阳还远,是真正的天边,如果这样一直走的话,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地方。她淋着雨走在大街上,走到车站,淋着雨等车,像落汤鸡一样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回到家里。她肩上挎的背包湿透了,包里的鞋垫也浸湿了。夜里,她生病了,发烧,40度,还伴着咳嗽,一声急似一声的咳嗽。小莲妈叫来了村里的医生,做皮试,扎针,青霉素输液。手臂有隐隐的针扎的疼痛,再疼一点吧,她喃喃说,再疼一点吧,再扎得疼一点吧。小莲妈大声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医生在旁边说:“她好像在说,再扎得疼一点吧,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是啊,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可怜的姑娘,她不知道自己陷入了狂乱的爱情,在她还不明白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已经泥足深陷。天知道,她从未恋爱过,却已经失恋了。
小莲妈从小莲包里拿出浸湿的鞋垫,她隐约猜到女儿生病的原因了。这傻孩子,没心眼的傻闺女,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招惹什么人不好,招惹人家一个外地来的阔学生。但是,小莲妈什么也没说,她悄悄把鞋垫放回了原处。
一场病后,小莲迅速憔悴了,她无法再上班了,她发现自己不能再踏人这座大楼,她不能再闻楼里的气味,她更不能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空气几乎令她窒息。她撑不下去了,她只和赵雅琴打了个招呼,她说:“我不来这里上班了。”
赵雅琴问:“为什么?”
小莲摇摇头。
“找到好工作了?”
小莲还是摇摇头。
赵雅琴语重心长地说:“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快辞工,哪怕是骑驴找马呢,找到合适的再辞掉这里也不迟。”
小莲还是摇摇头。
赵雅琴说:“你不要心比天高,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从来没跟你讲过,我读过大学的,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专科,可不管怎么样,我也有一张大专证书。结果怎样,出去找工作还不是到处碰壁。你连高中都没有读过,除了去酒店端盘子。还能做什么?认命吧,咱们没钱没势的平头百姓,能在这儿混几百块钱就不赖了。”
小莲颇感意外,她没有想到赵雅琴竟然是读过大学的。这个意外得知的消息不仅没令她振作,反而更加使她沮丧。她这样想,可怜的人,我们都是可怜的人,从来不被人重视,只会被人忽略。她对赵雅琴说:“哪怕是端盘子,我也不在这里了,我走了。”走出几步,她再回头,“我要是像你一样读过大学,绝不在这里看电梯。即使我没有读过大学,也不留在这里……”她指着大厅墙角那排郁郁葱葱的虎皮茱萸,“我绝不留在这里充当这些植物一样的角色,绝不!”
赵雅琴听了小莲的话,愣住了。记忆里,这是小莲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她没想到小莲也会说这样冗长的话语,她一直以为她只会摇头,点头,嗯,哦,啊,呢……
5
小莲把精心绣制的牡丹花鞋垫用塑料纸小心包好。也就是从那刻起,她意识到自己从此再也不可能绣鞋垫了,她丧失了对针和线、u形小剪子,还有铜顶针的热爱。她讨厌它们,她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恶狠狠把这几样东西全都扔掉了。她想,从此,这双鞋垫便是她最后的作品。
傍晚,小莲爬上山梁,令她意外的是,大青石上坐着她的哥哥,从不抽烟的哥哥手里竟然夹着一支香烟。
“哥,你怎么在这儿?”
小辉关心地说:“小莲,你病好了吗?你怎么跑到山上了,这儿风大,快回去吧。”
“没事。”小莲淡淡地回答。
兄妹俩沉默片刻,小辉说:“小莲,今天是那个女孩结婚的日子。”
“哪个?”
“你不认识,她是我们的顾客,她开着一辆跑车,以前不是的,是红色的,她喷成了。也许哪天,她就喷成绿色的了,总之,她就是那样的姑娘,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她的车经常出故障,不是这儿碰了,就是那儿磕了,三天两头来修理,她总是找我给她修,她说她不信任别人。小莲,你知道吗?哥哥是个自不量力的人,我曾经还想娶她做老婆,可笑吧?最可笑的是,我是认真的,认真去跟她说,结果怎样,她当然拒绝了。她很有钱,她有个有钱的老爸,听说是个老板,也有人说是个当官的,谁知道呢,反正她很有钱。我以为有钱的姑娘不会像别的姑娘那样只想嫁有钱人,但是我没想到,有钱的姑娘就算不稀罕钱,也得找门当户对的。我忘不了她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因为有人爱慕她而得意,我宁愿她得意洋洋,高高在上,看不起我。可是她的表情是怜悯,还有不可思议。她似乎认为我这样身份的人竟然还敢追求她,这个举动太不可思议了。小莲,你知道吗?哥哥宁愿被人仇恨,也不愿被人怜悯。”小辉一口气说完这席话,摁灭烟头,从大青石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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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打格鲁吉亚的时候
失道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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