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小莲飞针走线,废寝忘食,她绣鞋垫的速度原本就够快的,旁人一个月,她只需十来天。这一双更是突飞猛进,不到一个星期就大功告成。花瓣由浅粉至深粉,层层递进,嫩黄的花蕊闪闪烁烁点缀其中。深绿的枝丫,翠绿的叶片,簇拥着娇艳粉嫩的牡丹花,空白处则打上了星星点点的淡青色,若有若无。左右两只鞋垫中间镶嵌着朱红色的“平安”二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双鞋垫都堪称美轮美奂,无可挑剔。倘若小莲肯拿出来参加个什么手工艺品比赛,一定能拿个奖项,可是小莲压根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比赛,就算知道,她大约也是不肯的。她长了十八岁,才知道鞋垫原来可以不用手绣,而用心绣。多年以后,她学唱一首名叫“绣红旗”的歌,当唱到“线儿长,针儿密……千分情,万分爱”时,她忽然想起了这副牡丹花鞋垫。她唱得满脸是泪,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动情。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就在小莲绣好鞋垫预备送给彭思阳的时候,她惊慌地发现,连续几天,都没有见到彭思阳的影子。他去哪里了?她给他发短信,矜持地拼写出一句话:你好,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发了N次,结果均显示发送失败。她按捺不住,终于拨打了这个号码,回答她的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怎么会这样?小莲失神地站在楼道,手脚冰凉,百般不解。赵雅琴见状,问:“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鞋垫。”
赵雅琴打开包裹着鞋垫的塑料袋,立刻两眼放光,“真漂亮,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莲一把夺过。
“真好看,再让我看一眼。”
“不行。”
“不让看拉倒。”赵雅琴气呼呼转身走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小莲这个样子,这丫头,真让人捉摸不透,平日低眉顺眼,温和的像只猫,今天这是怎么了,声音像是缠了一圈坚硬的铁丝,没一点软和劲儿。
小莲想不明白,彭思阳怎么和水珠一样蒸发了,生龙活虎的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怎么可能?电梯里,小莲见到了与彭思阳同一个部门工作的中年女人,那个被彭思阳唤做秦阿姨的,当初就是她先获知小莲丢了手机转而告诉彭思阳的。小莲目不转睛地盯着秦阿姨,期冀从她脸上窥探出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这个女人脸色平静,一如既往,她对小莲没来由盯着她看都不觉得异常,只是颌首,朝小莲礼貌地笑了笑。
小莲吃力地张了张嘴,她想打听彭思阳的消息,可是,她该怎么开口?她要找一个怎样的借口询问才不显得唐突?老天保佑,救星到了,有人替她开口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朝秦阿姨开口了,他说:“最近怎么不见你们科实习的小彭?”
“你不知道?他走了,走得特别急,有些工作都没有交代清楚。”秦阿姨似有埋怨。
“走了,去哪儿了?”
“听说父母为他办好了去澳大利亚留学的手续,林市长连夜差人买了飞机票,亲自把他送到了机场。”
旁边有人插嘴:“都说外甥像舅,我看小彭和林市长一点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没仔细看吧,眉毛蛮像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小莲。可是,他们留下的声音却像轰炸机,一字一句在小莲的耳边盘旋,盘旋,挥之不去。澳大利亚,连夜离开,林市长的外甥……彭思阳竟然是林市长的外甥,他从来没对小莲讲过。是啊,他为什么要对她讲呢,他说过在他舅舅家住的,他只是没说他的舅舅是林市长。他没说是因为没有必要,小莲算什么呢。他是说过小莲是他的朋友,可是朋友的概念多宽泛啊,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也可称之为朋友。随便路上碰到一个人,也可说,这位朋友,请留步,跟你打听个事儿。瞧,朋友的使用多么廉价,兴许彭思阳也是顺嘴一说,他压根就没把她当朋友。他离开这儿就把手机报停了,甚至想不起来同小莲打个招呼。他走得急,连夜走的,走得急就是理由吗?走得急就可以不告而别吗?是啊,他为什么非要同你告别?即使同你告别了又能怎样?同你告别了难道能够改变什么吗?你是他的什么人?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应该这样!他为什么不能这样?他想怎样都是可以的,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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