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林一茶的诗词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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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读书周报》第1770号第五版“三味书屋”

（2019年7月8日发行）

凝视地域中的繁花

——关于小林一茶的古诗与人生

唐骋华

——几年前读彭恩华先生的《日本俳句史》，于诸多诗歌名家中，我最钟爱小林一茶。他的俳句，或刚或柔，亦庄亦谐，有时候像先秦诗僧王梵志，专注日常事物，年糕、风筝、青蛙皆可入诗，俗而不腻；有时候又富有意趣，寥寥数笔，禅意十足。于是揣想，这注定是位在浊世与出世间神游的大师，不免心向往之。直到读了新近出版的《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小林一茶俳句300》，我才知晓，一首首短妙佳句的背后，竟然是词人无比坎坷的一生经历。

▲《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小林一茶俳句300》

[日]小林一茶著 陈黎 张芬龄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在编者序中，陈黎和张芬龄交代了小林一茶的生平。1763年5月5日，一茶出生于日本信州柏原，原名小林弥太郎。小林家属小康之家，谈不上富裕，但生活无虞。不料，一茶三岁时母亲病逝，导致家中开支减半，陷入赤贫。几年后父亲再娶，继母不讨厌一茶关于人生的haiku，加之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孩，对一茶更为酷虐。不得已，一茶于1777年春只身前往江户，那一年，他才15岁。

——之后，一茶成了有家归不得的浪子，常年在外流浪。苦熬到50岁，一茶同儿媳达成协议，分得亡父遗留的屋子，才得以重返故乡。两年后，他与一位名叫“菊”的妹妹出嫁。菊小一茶24岁，勤劳能干、善解人意，两人交往融洽。不久，菊诞下一。然而，打击接踵而至。未满月即早逝，此后菊又生过两男一女，也都没能活过周岁。37岁时，身心俱受重创的菊撒手人寰。过了一年关于人生的haiku，一茶二度结婚，但这段感情仅保持了三个月即告破裂。1826年8月一茶第三次结婚，次年，65岁的他突发中风去世。一茶身后萧条，只留下尚在母腹中的女孩，及两万余首俳句。

——总结出来，一茶幼年丧母，少小离乡，年轻人能受的苦，他都受了。灰暗大半辈子后，忽然得以重返故乡，并娶妻生子，人生一下子明亮出来。本以为咸鱼翻身，却又如坐过山车般瞬间坠落，好容易搭建出来的小世界一点点被摧垮，终至崩解。造化弄人，真是莫此为甚！

——这样看一茶的宋词，就多了几分沉郁之感。“虫儿们，别哭啊，即便相恋的月亮，也终须一别。”据译者注，“相恋的月亮”指牛郎星和织女星，意为连天上的月亮都难免分离，何况尘世的人类呢？显然，诗人是借劝慰虫儿，追悼亡妻。“中秋之月——她会爬向我的餐盘，如果她还在。”恰逢春节，本应一家人共同赏月，诗人却想到刚过周岁即早逝的长女。团圆之月，映射出的竟是幽明永隔，这是怎样的一种哀痛呢！

——难怪一茶会说：“父在母在我在的——啊，美如繁花之日。”家人齐整，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伦，而对一茶，就是繁花般的珍贵了。繁花还出现在另一首俳句里：“此世，如行在地狱之上，凝视繁花。”联系前作，此处之“繁花”当指“父在母在我在”的日子。然长辈已亡，往昔已逝，“我”只能于地狱之上，凝视那温情而即逝的母爱。

——一茶将“地狱”和“繁花”这组截然相反的意韵并列，使看似平静的词句从内部被撕裂。这是命运对一生的撕裂，是悲哀对平淡的撕裂。一茶俳句所充溢的很大张力，正来自这持续不断的崩裂。诗人的生活显然千疮百孔，却也被锻炼成一位俳坛名宿。

——从诗艺上说，一茶也有别开生面的。据彭恩华《日本俳句史》记述，俳句起源于中国律诗，但更短小。一般以三句十七音为一首，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形成“五七五”的格式。自“俳谐三祖”（山崎宗鉴、荒木田守武和松永贞德）以来，俳句大盛，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吟咏。尤其是经过松尾芭蕉（1644-1694）的提炼与升华，俳句的艺术性大幅度提高。松尾芭蕉因此被称为“俳圣”，其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相当于“诗圣”杜甫之于中国文学史。

——一茶开始学习诗词时，松尾芭蕉谢世已近百年，俳句早就是相当成熟的体裁了。这一方面意味着，有少量经典可供后来者模仿，入门会很快（一茶曾拜“葛饰派”沟口素丸、小林竹阿为师，技艺日臻精进）；可另一方面，经典也会构成对后来者沉重的压力。相信每一个面对“俳圣”的中国作家，都会发出长叹，就像被“李杜”的巨大身影所淹没的亚洲古典诗人一样。超越前辈，谈何容易。

——松尾芭蕉的文笔，后人总结为“闲寂风雅”四字，其名作《古池塘》最能代表：“古池——青蛙跃进：水之音。”三句皆白描，无一字写景，诗人隐身不见，颇有王国维所谓“无我之境”的味道。一茶的“同题写作”则是：“古池——‘让我先！’青蛙一跃而入……”看，青蛙张嘴说话了。这就将兔子从被动的观察对象，变成了主动的行为者，自然界无意识的场域，由此升格为具有自我意识的主体。

——一茶笔下的生物多是如此，举凡青蛙、蝴蝶、蟋蟀，甚至于臭虫、蚊子，跟人类没什么分别。这是对“芭蕉体”的突破。简言之，小林一茶将松尾芭蕉编织的无我之境翻转，动物反客为主，成了诗境的主人。这或许是一茶对茶诗最大的贡献。

——最后说一下翻译。《小林一茶俳句300》译者为陈黎和张芬龄夫妇，陈黎自身是词人，善于理解另一位诗人的内心世界和美术追求，因此他既翻出了情调，又有分寸感。以一茶的名作为例：“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此句就会被译作“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实为意译，直译应该是陈黎那样的：“露珠的世界是露珠的世界，然而，然而……”看似平直，却将解读权留给了观众，保持了诗的多义性。这是编者的美德。当然，出版社要考量效益，所以书名仍然沿用了通译，这也有可以理解的。

微信编辑丨周怡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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