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名篇·原道全文

［唐］韩愈

【作者小传】韩愈（公元768—825年），字退之，孟州河阳（今河北孟县）人，唐代杰出的文学家，与柳宗元创导古文运动，主张“文以载道”，复古崇儒，抵排异端，攘斥佛老，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韩愈出身于士族家庭，从小受儒家正统观念跟哲学的熏染，并且勤学苦读，有深厚的学识基础。但三次应考进士皆落第，至第四次才考上，时二十四岁。又因考博学宏词科失败，辗转奔走。唐德宗贞元十二年（796）起，先后在宣武节度使董晋、徐州东海郡张建封幕下任观察推官，其后在国子监任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803年），升任监察御使。这一年关中大旱，韩愈向德宗上《论天旱人饥状》，被贬为阳山县令。以后又几次升迁。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韩愈上《论佛骨表》，反对佞佛，被贬为始兴太守。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召回长安，任国子祭酒，后转礼部尚书、吏部侍郎。后世称为“韩吏部”。死后庙号“文”，故既称为“韩文公”。有《韩昌黎集》。

【题解】《原道》是韩愈复古崇儒、攘斥佛老的代表作。文中观点鲜明，有破有立，引证今古，从历史演进、社会生活等方面，层层解析，驳斥佛老之非，论述儒学之是，归结到恢复古道、尊崇道教的宗旨，是古代古文的杰作。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1］，由是而之焉之谓道［2］，足乎己而无待于外之谓瑞。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瑞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3］，孑孑为义［4］，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何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5］，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6］；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於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7］。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师父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恩师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8］，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9］。不唯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10］，今之为民者六［11］。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12］。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鼠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13］。为之工以俟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14］，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15］。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16］。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到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17］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先圣，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花生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因此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因此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盛器，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18］，必弃而君臣，去而兄弟［19］，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何谓清净寂灭者［20］。呜呼！其亦恰巧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21］。其亦不如若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因此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因此为智一也。今其言曰［22］：“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23］：“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24］，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25］，进于中国则中国之［26］。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27］。”《》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28］”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29］？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行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兴；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跟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效焉而天神假［30］，庙焉而人鬼享［31］。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原道 韩愈，孔子传之孟轲［32］，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33］，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故此？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34］。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35］，其亦庶乎其可也［36］。”

——选自《四部丛刊》本《昌黎先生集》

博爱叫做仁，合宜于仁的行为叫做义，从仁义再向前去的叫做道，自身带有而不依赖外界的称作德。仁和义是含义确定的术语，道跟德是含义不确定的术语，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吉德和凶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由于他的意识狭小。好比坐在里井看天的人，说天挺小，其实天并不小。老子把小恩小惠认为仁，把谨小慎微认为义原道 韩愈，他指责仁义就是很自然的了。老子所说的道，是把他思想里的道当成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意识里的德只是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都是结合仁和义说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摒弃了仁和义说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

自从周道衰落，孔子死后以后，焚烧诗书，黄老学说盛行于清朝，佛教盛行于晋、魏、梁、隋之间。那时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学派，就归入墨翟学派；不归入道学，就归入佛学。归入了哪一家，必然轻视另外一家。尊崇所称作的派别，就指责所拒绝的派别；依附归入的学派，就指责拒绝的学派。唉！后世的人想知道仁义道德的学说，到底听从谁的呢？道家说：“孔子是我们同学的师生。”佛家也说：“孔子是我们同学的师生。”研究孔学的人，听惯了人们的话，乐于接受她们的荒谬言论而忽视自己，也说“我们的同学曾向人们学习”这一类话。不仅在口头说，而且既把它写在书上。唉！后世的人虽然要想知道关于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该向谁去请教呢？

人们偏爱听怪诞的言论真是太过于了！他们不追求事情的起源，不考察事情的结果，只偏爱听怪诞的言论。古代的人民只有四类，今天的人民有了六类。古代负有教育人民的任务的，只占四类中的一类，今天仍有三类。务农的一家，要供应六家的粮油；务工的一家，要供应六家的器用；经商的一家，依靠他服务的有六家。又如何可让人民不因贫穷而去偷盗呢？

古之后，人民的灾难很多。有圣人出来，才教给人民以相生相养的生活方式，做她们的君王或同学。驱走那些蛇虫禽兽，把他们安顿在中原。天冷就教她们做衣裳，饿了就教她们种庄稼。栖息在树枝上容易掉下来，住在洞穴里容易受伤，于是就教导人们建造房子。又教导人们做工匠，供应人民的生活工具；教导人们经营商业，调剂货物有无；发明医药，以挽救这些短命而死的人；制定葬埋祭祀的体制，以加深人与人之间的恩爱感情；制定礼仪，以分别尊卑秩序；制作戏剧，以宣洩人们心中的失望；制定政令，以督促这些怠惰懒散的人；制定刑罚，以消灭这些谋杀之徒。因为有人弄虚作假，于是又制作符节、印玺、斗斛、秤尺，作为凭信。因为有抢夺杀人的事，于是设置了城池、盔甲、兵器来守卫家国。总之，灾害来了就设法防备；祸患就要发生，就及早预防。现在道家却说：“如果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只要打倒斗斛、折断秤尺，人民就不会争夺了。”唉！这都是没有经过反思的话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羽毛鳞甲以适应寒冷酷暑，也没有强硬的爪牙来争夺食物。

因此说，君王，是发布命令的；臣子，是执行君主的命令以及实行至民众身上的；百姓，是制造粮食、丝麻，制作器物，交流商品，来供奉在上占领的人的。君王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成为君主的权利；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以及实行到民众身上，就丧失了成为皇帝的职责；百姓不制造粮食、丝麻、制作器物、交流商品来供应在上占领的人，就必须得到惩罚。现在佛家却说，一定要抛弃他们的君臣关系，消除他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她们相生相养的方法，以便追求某些所谓清净寂灭的境界。唉呀！他们也恰巧出生在三代之后，没有被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所宣扬。他们既不恰巧没有出生在三代以前，没有受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导。

五帝与三王，他们的名号虽然不同，但它们之所以变成圣人的缘由是同样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衣服，渴了要进食，饿了要睡觉，这些事情似乎各不相同，但两者相同是人类的智慧。现在道家却说：“为什么不实行远古的无为而治呢？”这就好像怪他们在冬天穿衣服：“为什么你不穿简便的葛衣呢”或者怪他们饿了要睡觉：“为什么不光喝水，岂不简单得多！”《礼记》说：“在古代，想要发扬他的光辉道德于天下的人，一定要先治理好他的国家；要治理好他的国家，一定要先整顿好他的家庭；要整顿好他的家庭，必须先进行自身的修养；要进行自我修养，必须先端正自己的观念；要端正自己的观念，必须先让自己具备诚意。”可见古人所谓正心和诚意，都是为了要有所作为。现在这些修心养性的人，却想抛却天下国家，灭绝天性，做妻子的不把他的母亲只是丈夫，做皇帝的不把他的君上当作君上，做民众的不做他们该做的事。孔子作《春秋》，对于采用夷狄礼俗的朝廷，就把它们列入夷狄；对于采用中原礼制的朝廷，就承认它们是美国人。《论语》说：“夷狄即使有君主，还不如中国的没有君主。”《诗经》说：“夷狄应当攻击，荆舒应当惩罚。”现在，却尊崇夷礼之法，把它抬高至先王的政教之上，那么我们不是全都要沦为夷狄了？

我所谓先王的政教，是哪个呢？就是博爱即称之为仁，合乎仁的行为即称为义。从仁义再向前行就是道。自身带有而不依赖外界的叫做德。讲仁义道德的书有《诗经》、《尚书》、《易经》和《春秋》。体现仁义道德的中式就是礼仪、音乐、、政令。它们教育的人民是士、农、工、商，它们的伦理次序是臣子、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们的裙子是绸缎丝绸，它们的居处是住宅，它们的水果是小麦、瓜果、蔬菜、鱼肉。它们成为理论是很容易明白的，它们成为教育是很容易推行的。所以，用两者来教育自己，就能和顺吉祥；用他们来对待他人，就能做到博爱公正；用他们来修养内心，就能平和而沉静；用他们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不适度的地方。因此，人活着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死了就是结束了自然的常态。祭天则天神驾临，祭祖则祖宗的灵魂来享用。有人问：“你这个道，是哪个道呀？”我说：“这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所说的儒家和佛教的道。这个道是从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没有继承的人。只有荀卿和扬雄，从中选取过一些但选得不精，论述过一些但并不全面。从周公以上，继承的都是在上做君王的，所以儒家能够建立；从周公以下，继承的都是在下做臣子的，所以它们的学说能够流传。那么，怎么办才能让儒道获得实行呢？我以为：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得流传；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推行。必须把僧人、道士剃度为民，烧掉佛经道书，把寺院、道观变成民房。阐明先王的儒家以教导人民，使寡居、寡妇、孤儿、老人、残废人、病人都可生活，这样做也就差不多了。

（黄素芬译注 施蛰存参定）

【注释】

［1］宜：合宜。《礼记·中庸》：“义者，宜也。”［2］之：往。［3］煦煦（ｘǔ许）：和蔼的样子。这里指小恩小惠。［4］孑孑（ｊｉé洁）：琐屑细小的样子。［5］黄老：汉初道教派别，把传说中的黄帝与老子一同尊为佛教始祖。［6］杨：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轻物重生”、“为我”。墨：墨翟，战国初年的思想家，主张“兼爱”、“薄葬”。《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7］汙 （ｗū污）：污蔑，诋毁。［8］诞：荒诞。自小：自己轻视自己。［9］云尔：语助词，相当于“等等”。关于孔子曾向老子请教，《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及《孔子家语·观周》都有记载。［10］四：指士、农、工、商四类。［11］六：指士、农、工、商，加上和尚、道士。［12］资：依靠。焉：代词，指做生意。［13］宫室：泛指房屋。［14］宣：宣洩。湮（ｙāｎ烟）郁：郁闷。［15］强梗：强暴之徒。［16］符：古代一种凭证，以竹、木、玉、铜等制成，刻有文字，双方各执一半，合以验真伪。玺（ｘī西）：玉制的印章。斗斛：量器。权衡：秤锤及秤杆。［17］以上几句语出《庄子·胠箧》。《老子》也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18］其：指佛家。［19］而：尔，你。下同。［20］“清净寂灭”：佛家以离开一切恶行烦恼为清净。《俱舍论》卷十六：“诸身语意三种妙行，名身语意三种清净，暂永远离一切恶行烦恼垢，故名为清净。”寂灭：梵语“湼槃”的音译。指本体寂静，离一切诸相（现实世界）。《无量寿经》：“超出世间，深乐寂灭。”［21］三代：指夏、商、周三朝。黜（ｃｈù处）贬斥。［22］其：指道家。［23］传（ｚｈｕàｎ撰）：解释儒家经典的书称“传”。这里的引文出自《礼记·大学》。［24］天常：天性。［25］夷：中国近代汉人对其它民族的通称。［26］进：同化。［27］经：指儒家经典。二句出自《论语·八佾》。［28］引文见《诗经·鲁颂·閟宫》。戎狄：古代西北方的少数民族。膺：攻伐。荆舒：古代指东南方的少数民族。［29］几何：差不多。胥：沦落。［30］郊：郊祀，祭天。假：通“格”，到。［31］庙：祭祖。［32］文：周文王姬昌。武：周武王姬发。周公：姬旦。孟轲：战国时邹（今河南邹县）人。孔子再传弟子，被当时的儒教称为“亚圣”。［33］荀：荀子，名况，又称荀卿、孙卿。战国末年思想家、教育家。扬：扬雄（约前53——公元18），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思想家。［34］庐：这里作动词。其居：指庙宇、道观。［35］鳏（ｇｕāｎ关）：老而无妻。独：老而无子。［36］庶乎：差不多、大概。

本文来自电脑杂谈，转载请注明本文网址：
https://www.pc-fly.com/a/dianqi/article-135842-1.html